导语思想、认知、价值观的东西,这些会决定着你做什么。
文|奥利
编辑|金匝
视人为人
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朱超下定决心,要找张俊杰聊聊。
朱超是琮碧秋实的合伙人,2021年,琮碧秋实投资了霸王茶姬,朱超认识了年轻的创业者张俊杰。很长一段时间里,作为项目早期投资人的朱超和作为创业者的张俊杰交流频繁,关系日渐亲近。
当时,很多人讨论到霸王茶姬,会以一种「奇迹般的消费现象」来看待:在竞争者众多的茶饮赛道,它靠并不起眼的原叶鲜奶茶杀出重围,甚至改变了行业格局。但2024年下半年,朱超明显察觉到了张俊杰状态上的一点点「异样」。
在一次内部会议上,张俊杰在表达中开始带有了一些闪烁和摇摆,此前他的状态通常是目标清晰、依据目标不断自我迭代。朱超的感受是,有点被高速的发展和一些市场的压力裹挟了。张俊杰当下的状态,更像是「破茧成蝶」的前期。
创业者不是谁逼出来的,只有创业者自己能打开困住自己的门。会后,朱超找到张俊杰,说了下面这番话:
「俊杰,公司的发展,可能没有那么重要,你个人的幸福才是优先级最高的。你对于所有人,无论是跟着你的战友还是外部的股东,都已经有非常好的交代了,这个时候需要问问你的内心,是不是想继续(向前),如果想停下来,我们肯定是100%支持的。但是如果你确定还要往前冲,咱就一起想想办法。」
当下,张俊杰并没有给朱超一个非常强烈的反应,这可能是男性友谊的一种常态,双方都不太会直面情感的流动。但后来,张俊杰对《人物》形容,那个场景,是他人生非常珍贵的瞬间,因为「他(朱超)把一个人的内心击穿了。在那一刻,他让我觉得,他面对的就是一个朋友,他只希望朋友好,这哪儿像是投资人对创业者讲的话呢?」张俊杰反问道。
这样的「瞬间」因其稀少而珍贵,更多的时候我们听到的是,投资人对创业者给予鼓励与支持,创业者披荆斩棘取得巨大成功,最终投资人和创业者彼此成就。这一次,朱超和张俊杰的故事,既有这一层,又不止于此。
某种程度上,投资人和记者的工作非常相似,研究项目,了解创业者,并提供自己的判断。可以总结为,他们有很大一部分工作内容是识人。
朱超对张俊杰也有自己的识别与判断:「俊杰是一个底色非常正的人,勇敢、诚实、善良;从day1开始就有一个宏大的愿景,学习能力非常强,能抓住事物的本质。迭代能力可以用可怕来形容,而且是发自内心的对伙伴好。在俊杰身上看到了顶级创业者的样子。」他希望自己遇到的是真正的创业者,不是一个只想赚钱的生意人,如果学习曲线陡峭,那就更好,意味着对方能够不断迭代,以适应创业瞬息万变的局面。
第一次在北京见面后,他们隔天就一起去云南调研,张俊杰自己开着车,带着朱超去了好几个城市,好几十家门店,一直跑到了夜里12点。在霸王茶姬的门店里,朱超和店员自然地聊了起来。「他不是极度理性地说,你们今天卖了多少杯?这个的成本是多少?租金是多少?他说的是,王姐你好,今天生意怎么样?干活累不累?他是真正地去跟人聊,他的眼里有人,他看到的是王姐而不是店员,看到的是张俊杰而不是CEO。」
和《人物》的访谈中,张俊杰提到,感谢朱超和琮碧秋实在融资时给予他的尊重和支持,以及在重要节点提供的建议和「深度陪伴」。但他更感激的,是作为投资人,朱超在对待他的过程中,所秉持的一种「视人为人」的理念——不只看商业世界的数据、利润、股价,而是真正看到他人的处境,体察人的情感。他提到朱超就像一面镜子,有趣的是,朱超在公司的公众号文章《寻找一个VC投资的更小闭环》里也写道:「好的创业者是非常好的尺子、镜子和鞭子。」
在这面镜子中,张俊杰看到的朱超是「一个最不像投资人的投资人」。这个评价非常的直白、准确。
朱超 受访者提供
润物若水
是时候认识一下这位最不像投资人的投资人了。
朱超,毕业自上海交通大学,学的是计算机,做过工程师,后来担任聚美优品的高管,作为核心成员之一,参与了这家明星公司火箭般的上市——这是一段顺风顺水的经历。
后来他加入琮碧秋实,成为一名投资人,开始在自己相对熟悉的内容电商领域摸索投资之道。一开始找的是一个很窄的方向:内容电商,把自媒体的流量变成消费品品牌的流量,经历过几年的投资与总结,朱超决定「往前多走几步」,逐渐延伸向消费品品牌,寻找更加恒久不变的东西。后来,他和他所在的琮碧秋实,投资了霸王茶姬,几年后,霸王茶姬上市。
看起来,这是一份光鲜亮丽的投资人履历,主人公对自己的人生充满掌控,收获颇丰。但现实总有反差。张俊杰回忆起第一次见朱超的场合,对朱超的印象是「一个容易让人接近的人,一个不张扬的i人」,但凡有第二个人在,朱超就绝不是最显眼、最突出的那一个。他身上少有攻击性,也并不想随时hold住全局,只有相处久了,他对商业的细腻思考才会流淌出来。
《人物》和朱超的访谈发生在琮碧秋实的会议室,他穿一件没有logo的深色T恤,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像一杯水倒进另一杯水,没有人需要额外做些什么,好像他的到来很寻常,只是又一位同事「加入了群聊」。
作为都曾在聚美优品共事过的伙伴,朱超和戴雨森、Elvis、范忱彼此熟悉,四个人一起「打过仗」,有十几年情谊,现在也还隔三差五吆喝着一起去爬山。在队伍里,朱超是最松弛、随性的一个。
这也是朱超一以贯之的和人相处的模式,他追求一种平等,而不是管理或掌控,和创业者之间有一种朋友式的松弛。生活里偶尔会有些「粗线条」,比如,车牌消失了很久,但自己不知道;马上要出国了,发现签证过期了;房产证找不到了,也没去补。处理这些事情他并不是不会,而是排序「没有那么重要」,但陪创始人去美国出差半个月之类的这种事情,他属于说去就去了。
张俊杰形容朱超,保有一种「孩童态的天真」。朱超喜欢游戏、动漫和哲学,外表理性,但内心世界活跃。「就坦率讲,你都不敢信他,这个人这么大了,对吧,怎么内心里边其实还有孩童态的那种纯真、干净呢?」他一直觉得,从朱超这里受益良多,其中一次令他印象深刻。
2023年6月,上海已经入夏,霸王茶姬上海环球港旗舰店开业,吸引了很多注意力。
环球港,是上海普陀区标志性的商业体,有着商业「巨型母舰」的称呼,是当地人必去的购物休闲中心之一,也是奢侈大牌和热门消费品牌偏爱的区域。在这里开旗舰店,意味着霸王茶姬有意打破大众对茶饮店铺的固有印象,往「精品茶饮」的风格去靠近。
这是和从前完全不同的一种尝试,在新事物诞生的振奋中,张俊杰向朱超袒露了自己的计划:想回成都(当时霸王茶姬总部在成都),招兵买马,找全国顶尖的人才,为霸王茶姬在上海建国际化总部做准备。
两人面对面坐着时,朱超「非典型」提问开始了:回成都做什么?张俊杰说,开会,准备招揽下一个阶段需要的人才。朱超接着问,下一个阶段的人才在哪儿?张俊杰形容当时的感受,内心狠狠震动了一下,他其实一瞬间就有了答案:「真正能够为全球化而找的那一拨人,要有国际化背景,对中西方文化都了解,他们可能来自麦当劳、肯德基、星巴克,这样背景的人,大部分都在上海。」朱超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回成都做什么?
朱超并不是进攻型选手,他更擅长的是不断抛出问题,引导对方找到答案。创业者有自己的宇宙,很难容忍有人暴力闯入,但朱超更像一个温和友好的访客,不介入,不远离,保持在安全的距离上,「只是给你照个镜子,只是给你一个视角」。思考的成果,属于回答者,而不是提问者。Elvis对此总结说:「朱超特别擅长,那种边界的感觉让你觉得舒服,但又不会觉得你离他太远。」
朱超与霸王茶姬的成员在一起考察市场
Elvis是观夏的创始人。作为一名创业者,他深深感到,好的投资人和创业者的关系,需要有三个要素:第一,投资人尊重创始团队;第二,投资人有极强的行业洞察能力,能给予创业者有效信息和判断;第三,投资人有能力帮助创始团队调节心态。
Elvis解释,创业者容易受到自负或自卑情绪的影响,要么企业发展快了,信心膨胀,要么企业陷入困境,怀疑自己做的事的价值,急病乱投医,把路走窄。这种情况下,投资人独立于企业,是创业者的导师、朋友,要足够果断、坚毅、清晰。
投资人和创业者的关系微妙复杂,他们有相同的商业目标,利益共享,某些时刻,又各有主见,彼此制约,留给他们的,是一块难以处理的人情与利益交叠的狭窄地带,人情多了,利益会折损,反之亦然。
建立这样的关系并不容易。
更早的时候,朱超发现,跟张俊杰聊天,两个人经常只聊项目不聊人,战略上遇上犹豫的事,张俊杰不会先跟他说。
「他那个时候不『认识』我。他还是把我当成一个投资人对待的。我觉得得做点什么了。」朱超所说的「认识」,是指在人的层面,两个人没有互相看见对方的底色。那个时候,朱超意识到了,「应该是我做得不够」。他决定要先多表达自己,告诉张俊杰自己是谁,有哪些经历,张俊杰真正认识了他,他才能在表达里体现自己的决策质量。
因为面对的是朋友,他对商业的种种思考,也像水一样,以一种流淌的方式传递到创业者身上。就像和张俊杰第一次聊天时,他从张俊杰本人聊起,关于对方的身世,17岁之前的经历,以及17岁后打工和创业,整个人生聊过之后,才到了茶饮创业。除了提及茶饮十年后的战局、行业未来的品类、竞争对手在哪里这些投资人会问的常规问题,张俊杰印象深刻的,是朱超「感性人格下的理性」。
「他更多就开始问你做这件事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这么想?为什么会这么做?他在看你的认知、思考,再往下,可能是看你的心。你的发心是什么?其实从发心就可以照射到一个人。」张俊杰说,「它是一个非常自然的流淌,很真实。」
这是朱超的方法:回到事物的原点,要想自己一开始是为了什么才选择了这条道路。这样的方法论,也会吸引到同类。张俊杰欣赏米村拌饭的周强,他觉得对方有一种人格上的真,他把周强介绍给了有同样人格的朱超,觉得他们一定聊得来,果不其然,朱超和周强也是能够聊得很合拍的「同类」。
周强提到,他认同朱超这个「同类」的时刻,是他发现朱超会反复表达对张俊杰和霸王茶姬的感激,这和他想象的投资人不太一样。
朱超在日本骑行时拍的照片
守护初心
从创业者的角度看去,朱超像是一个朋友,一位参谋,在创业者需要帮助的时候适时出现,分享自己的经验和方法,而后「不带走一片云彩」地隐身退去;反过来,朱超对顶级创业者也有自己的准则:
1.有德行/善意,能吸引到同样品性的人聚集到创业者的身边;
2.初心正,选择足够大、足够难的问题,这些大且难的问题具有很大的社会价值;
3.有对战略进一步拆解的能力,不止是停在宏大叙事上;
4.能反思,听得进不同的声音,自我迭代,持续进化,学习曲线陡峭。
当然,成功的创业者并不都是如此的。作为投资人,朱超接受局限,以及接受基于局限做出的选择,「我只能看懂特定的几类人,可能这一辈子能投资这几类能看懂的人已经很好了。雨森跟我分享过一个美国顶级基金给他带来的认知,好的投资人可以放大创业者的野心,我跟他说我想加一句就是守护好创业者的初心。」
创业者的初心,朱超认为是非常珍贵的原点,当企业做大之后会面临很多以前碰不到的问题,这个时候如果能够回到初心,有些问题就比较容易想清楚。例如餐饮连锁企业到了几千家门店后,几乎都会碰到层级变多,门店被KPI考核拖着走等问题,如果创业者初心就是「门店员工利益第一」,把人当做目的而非手段,决策就会变得很容易,逻辑就变成公司先对员工好,然后员工对顾客好,门店生意就会好,生意好了加盟商和公司都会好。
这也是朱超所在的琮碧秋实的气质:只找气息相似的顶级创业者,并提供沉浸式的陪伴和支持,一起解大且难的题。
曾经有人形容琮碧秋实:这是一家少见的、有些异类的投资机构。2014年,创始人周阳给这家投资机构命名为琮碧秋实,这不是一个大气磅礴的名字,按照周阳的表述,这个名字主要是用于自勉,希望保持初心,在正确方法论的前提下,享受投资的过程,让好的过程自然去逼近好的结果。2016年,琮碧秋实现在的核心成员——周阳、朱超、关红、徐辉,聚集到一起,想创造一些新的东西。他们原本在不同的地方,有投资机构、企业,也有券商。这个新东西是什么,他们也没有100%确定,但他们模糊看到了方向。
如今的琮碧秋实,确实已经是一家气质独特的公司,它坐落在郎园的一栋小楼里,远离闹市,从窗户向下俯瞰,能看到通惠河平静的水流。在这里,很难察觉到类似其他投资机构森严、紧张的气氛,更多的是一种松弛。
琮碧秋实所在的小楼
公司核心的几位成员,各有自己的性格:周阳有强大的感染力,擅长对外社交;关红敏锐、感性,原则上不会轻易退让;徐辉妥帖、细致,也极度理性。至于朱超,理性与感性交织,非常愿意花更多时间与创业者泡在一起。
这些人汇聚到一起,塑造了琮碧秋实的底色。关红说道:「我们可能跟其他机构不太一样,我们几个人,虽然性格都不同,但你见到我们,很快也能感觉到,这就是一个公司里的人。」
这些年,琮碧秋实投资了20多个项目,这几个人也像入职了20多家公司。被投企业的周会月会分析会战略会,他们去参加;被投企业的核心团队需要人,他们会主动提供帮助和资源。
朱超(最右)和被投企业的成员站在一起。
把自己输出到企业,成为企业的外部合伙人,是朱超的愿景。在尊重创业者想法和企业发展的基础上,提供支持。他和团队很清楚:「我们看人看得多一点,看的行业和公司也多一点,能够把不同的视角给到企业和创业者是我们一直在做的事情,在企业面临很难抉择的时候,想想企业的初心,守护好他,想清楚这一点,很多抉择就没有那么难了。」
从成立这天起,团队经常讨论的问题就是:琮碧秋实要成为一家怎样的投资公司,投资人、创业者、LP(有限合伙人,基金的出资人)的关系应该是怎样的?
现在,这个问题的答案越来越清晰了,朱超的总结是:「找到顶级创业者,成为他们的外部合伙人,守护好创业者的初心,与他们一起解决一个大且难的问题。」
朱超不喝酒,也不擅长应酬,他更愿意和创始人待在一起,有时候聊商业管理、品牌洞察、组织、战略,能聊四五个小时。霸王茶姬要建供应链,张俊杰拉着朱超一起去越南,跑到地头田间去看茶山,看当地人怎么种植茶叶,需要怎么去改造。去美国时,他也拉着朱超一起,看一些企业怎么做国际化。「就不管到哪儿,只要有可能,基本就拉着他一起,几乎无话不说了,我们内部开高管的核心会议,会叫他,我们请外部的专家来做培训,也会叫着他。」
张俊杰还有一种感受:在认识朱超的四年多时间里,大家经常在一块,经历了很多很多事情,朱超和琮碧秋实给他的感受是,他们会关心——俊杰最近在想什么?「其实我们有时候聊天,也不一定就是聊很具体的业务,但他们会关注你想什么,你的生活状态是什么,你的圈子是什么样的,关注真正会影响你思想、认知、价值观的东西,因为这些会决定着你做什么。」张俊杰笑道,「这是一种非常高明的『管理』方式,我愿意这么说。」
在琮碧秋实的会客室,周阳泡了一壶茶,袅袅热气里,他说自己很满意琮碧秋实的气质,因为他在创立这家投资机构时就是这么想的,找到的LP,也多是愿意支持创业者的人。这些年里,LP们没有给过他太多压力,不会有LP要求他「一年必须赚多少钱」,或者问「什么时候能退出」。周阳对于LP充满了感激,也充满了自信,「我们可能拥有市面上最好的LP。」
他把琮碧秋实定义成「陪伴式、沉浸式的创业型投资」,这种模式比较独特。这家机构和它认可的顶级创业者聚集在一起,共同形成一片小而美的气候。
朱超 受访者提供
沉浸享受
建立并维持这种气候,朱超花了很长时间。
成为投资人之前,他一直在追求一种「意义」,一种愿意为生命燃烧热情的东西。幸运的是,他找到了投资,成为了一位非主流的投资人。
加入聚美优品之前,朱超选择了创业,也是因为这次创业认识了聚美优品的团队——陈欧和戴雨森,两家公司业务相似,朱超觉得他们(聚美优品)太强了,就果断选择了加入。目的也很简单,就是想去学习,当时,那是一家行业里「牛掰」的公司,红极一时。加入聚美优品后,他有过一段燃烧的日子:聚美优品做3周年庆典的促销活动,流量太大导致爆仓,团队就一起去仓库帮忙,直到现在,戴雨森还能清晰地回想起那时的场景,用他的话来说,朱超对工作有一种「拿自己当公司合伙人」的投入和责任。
少有人知道,事实上,在人生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朱超自认为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这种混沌在于,他内心一直在探寻一种能让自己投入生命热情的、有意义的事物,但始终没能找到。
就像荣格的那句话:「小的时候,做什么事能让时间过得飞快并让你快乐,这个答案就是你在尘世的追求。」朱超很明确,从前让自己快乐的是游戏。读中学时,他经常等到晚上11点,父母睡着了,再起床穿衣服,打个摩的,去网吧通宵。
有天晚上,父亲上完厕所,顺便走进他房间一看,竟然没人。父亲、母亲地毯式搜索,一家家网吧找,凌晨3:00,终于找到了他。面对胆战心惊的他,父亲仅仅说了句「回家睡觉」,事情就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如今,他意识到,父母的教育有自己的一套逻辑:他那时不是没有挨过打,撒谎会挨打,逃课会挨打,偷零花钱也会挨打,父母要求他诚实正直,态度端正,但半夜跑出来玩游戏不会,在他们看来,贪玩,不是一个需要挨打的原则性问题。
父亲曾是一家小型造纸厂的厂长,后来成了公务员,母亲则是全职妈妈。两个人各自忙碌,父亲不工作时捣鼓手工,自学画图,重修老房子,母亲爱好跳舞、旗袍,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他们对朱超没什么要求,「差不多就行了」,反倒给了他一种宽容的成长空间,让他很早对自己的人生有了一种探索和主导的意识。
因为喜欢玩游戏,高中毕业后,他自己决定去学计算机,后来才发现,这跟玩游戏简直有天壤之别。「那个时候,一个小镇青年,其实也不太知道自己能选什么专业,选了这个专业能干什么。」他回忆。
读大学时,他最喜欢玩的,是一个在华强北当程序员的游戏,每天都要写程序解决各种问题。他每天乐此不疲地在游戏里无偿「打工」,一罐可乐,一台电脑,就能玩上一整天。后来,他对游戏的兴趣转化为编程。
他那时也开始读哲学,想寻求一些答案,寻找对生命纯粹的热情,他也很喜欢商业,在学校期间就埋下了创业的种子。大学临近毕业时,他甚至给当时计算机学院的院长写了封信,问:「咱们计算机学院,到底想培养什么样的人?」院长回信的大意是——我们培养的是CTO。他觉得不够,对他来说,那个答案太过简单,也对一个人的人生定义得太直接,「难道读了计算机系,就都要做CTO那样的人吗?」
现在朱超也经常会在面试时问对方:「你喜欢什么?」围绕这个喜欢的事情再展开聊聊,他认为这个聊天最能够发现每个人的闪光点,只有围绕热爱的事情去做,享受其中才更可能取得好的结果。
混沌摸索
2016年,朱超似乎来到了人生的一个转折路口。那是在聚美优品的最后一段时光,一次机缘巧合的机会,一个朋友喊他去爬雪山,说有几个有趣的人可以见,他没做太多准备就去了,到了才发现,雪山的难度极高。就在雪山脚下,他遇到了现在的合伙人周阳。
那是一段朱超现在想来还会觉得不可思议的经历:凌晨一两点钟,大家开始往上爬,爬的过程其实挺折磨人的,尽管戴着头灯,但因为太黑了,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他有些高反,只能顶着头疼往上爬。差不多到了六七点钟,太阳出来了,他才看清楚同行的周阳的状况:对方身材高大,每走一步,两条腿就会深陷进雪里,拔出来非常费劲,但就是在这样艰难行进的过程中,周阳还在不停地和他聊天,从工作聊到兴趣,聊到投资,聊到人生,他有些被周阳这种自然的热情和乐观感染。
那时的朱超,并不是没有考虑过下一份机会,他也坦然承认,人生混沌的状态还在持续,「确实没想明白到底做什么」。当下,他唯一能肯定的是,周阳那种极具感染力的精神状态,是他所向往的,那也是一种生命的热情。除此之外,他开始接触投资后,也有了一些模糊的想法:「投资这件事情,可能是让我看到一些不同的机会,我想在这个机会里,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儿。」
在琮碧秋实的前几年,朱超的经历并不算顺利。他始终没找到好的「手感」,「前4年我觉得都是混沌,抓手少,不知道要抓什么」。
这被他认为是最低谷、最脆弱的时候,他的消化方式,是在家打游戏。有时候从晚上打到早上,打到看见清晨的太阳升起,同事们在中午12点之前找不到他。但玩起来其实并不专注,头脑像后台运行的程序,始终没有想清楚问题出在哪里。他也想过换个行业,向外探索,大约在2018年,区块链正在风口上,他探索一番,觉得并不适合自己。
内心的变化,朱超不会表达得那么直白。「一般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做好决定了,想明白了。」 朱超在聚美优品的同事范忱记得,在投资霸王茶姬之前的一两年,「他突然跟我说,他想去见更多团队,去聊更多的人,感觉他在这之后,开始逐渐清晰自己要做一个怎样的投资人,逐渐形成了自己的投资方法论。」
投资有着高度的不确定性。没人能从逻辑上解释,为什么有人能提前投中一个未来获得巨大回报的项目。但在这种无法理解的偶然性中,又存在着一些必然的要素。就像在苹果树下等待,才有可能被苹果砸中。
朱超寻找苹果树的方法是跟着创业者学习。有段时间,朱超热切地跟朋友们讨论关于茶饮的一切,不管对方爱不爱听。「跟我讲加盟的要点,如何做托管制,如何帮助加盟店做模型……」 Elvis自己也是创业者,「坦白说,他研究的内容,不像是投资人,而更像是创业者。」
2021年,新消费退潮,投资人们反思曾经的激进,在一地鸡毛的剧烈波动中总结经验,但朱超依旧对茶饮生意保持一种超出寻常的热切。徐辉记得,那时上海有一些茶饮的行业会议,朱超几乎都要去听,不错过任何一个吸收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朱超越来越接受投资人的新身份,他接触了很多创业者,他们身上的勇敢、赤诚,让他非常受触动,也重燃了一种热情。「你觉得自己没有的东西,他有,你非常强烈地被他吸引,但是其实也很明白,自己不太可能成为那种类型。」
从程序员到创业企业,再到投资人,朱超的身份跨越得很大,也花掉了很长时间,接近10年。「我觉得最好的老师只能是『热爱』,我就一直在找自己真正的有热情的东西。你不用管这件事情是不是有前途,这件事有多大,只要热爱就够了,其他随之而来的只是结果。」而做一级市场投资人,是一个很慢反馈的事情,只有成长本身是有很强正反馈的,顶级创业者的成长速度是惊人的,跟着顶级创业者一起成长,是当下朱超找到的一个答案。这也是为什么他愿意把握每一次近距离去接触顶级创业者的机会,后来他和琮碧秋实能投中霸王茶姬,也是这上述种种因素的叠加。
双人成行
让我们再次回到那个决定性的时刻,投资霸王茶姬的那一刻。
2021年春天,一个28岁的年轻人,走进了琮碧秋实位于北京郎园的办公室。更准确地说,是那间会客室,实木的桌椅棱角分明,坐起来并不算舒适。他是傍晚进来的,一坐就是8个小时,和朱超聊到凌晨3点才离开。
年轻人是张俊杰,他从底层成长,在奶茶店做过店员和店长,也去机器人公司做过高管,然后创立霸王茶姬,开出200多家店,在云贵川有一定的知名度,平均单店月收入十几万。彼时的霸王茶姬,在茶饮行业的璀璨群星中只是相对暗淡的一颗。
在长达8个小时的聊天里,他像掘金人一样,把第一次见面能问的问题都问了一遍——他始终在寻找那种「热爱」。
朱超问张俊杰,为什么觉得茶饮还有机会?在那个时刻,奈雪的茶已经上市,古茗和茶百道有5000多家门店,蜜雪冰城则是一万多家门店,喜茶和茶颜悦色,也有不错的基本面和估值。
张俊杰给他拉出了全国的茶饮地图:茶饮品牌群雄割据,各有重点市场,古茗在江浙,茶百道在四川,而云南、广西和贵州,是霸王茶姬的主场。然后他聊到了鲜奶茶的品类,单店UE等等问题,朱超默默听着,思路一直跟着走,例如说到单店UE,朱超立即就反应:「下沉市场能做十五六万,已经是很不错的数字,在云贵这样消费能力相对不那么高的城市,这些经营结果其实已经说明了这个品类非常大概率被验证了。」
最后,朱超问张俊杰怎么搭建组织,对方说,公司不到100人,组织的磨合也还没有论证,能不能够去建立更大的组织,跟组织协同,也不确定,「现在最大的风险就是我,我此时此刻管的公司,就是我人生中管过最大的公司。」
但张俊杰愿意「十顾茅庐」,把曾经在茶饮行业里面非常资深的研发和供应链的负责人都请来。在企业非常小的时候就很敢去找到一些看似不太匹配但很有专业能力的人,在企业的这个阶段能够让这些人放弃高薪加入,靠的是企业愿景和创业者本身的魅力。
这是野心之下,与之匹配的诚意和方法。朱超觉得,张俊杰是真诚的、有感染力的、有力量的,「他(俊杰)战略想得非常清楚,一开始就把茶的工业化,底层的逻辑这些想得很明白,也能够把实现路径想得模糊的正确,心力脑力体力都是顶级,是一个有非常有生命力的创业者,所以每次俊杰不管什么时候找我,我都愿意跟他一起,因为俊杰的成长速度惊人的快,每次的相处反而能够让我学到更多的东西,我非常享受跟他在一起的时刻」。
谈话渐渐进行到深夜,直抵凌晨,在会客室的灯光和窗外的天色变化里,答案在朱超心里逐渐清晰。8小时的对话后,投资的决策基本上已经在朱超心里做好了,随后就是马上订好了去云南的机票,去见了其他的团队和看了一个个店铺。
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在过去4年里,霸王茶姬的门店数量从朱超初见时的200多家,增长到现在的6000多家,2024年GMV近300亿元,成为了行业巨头,资本市场也等来了它在纳斯达克敲钟。
但另一个我们不知道的故事是,朱超曾经给张俊杰推荐过一个游戏,叫做《双人成行》。
这个游戏的特殊之处在于,需要两名玩家一同进行冒险,所有关卡必须由两名玩家共同操作,一人一个角色,任何单人都无法独立完成任务。
两个角色需要倾听、配合、牺牲,并肩作战,两个玩家在解谜的过程中,才能深刻体会到「合作」的意义。
这像极了投资人和创业者关系的一种隐喻——唯有长久陪伴,才能真正共赢。